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烧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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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源:中国作家网 | 杨德胜  2018-08-1823:23

上年,我受上级委派,到天远村驻点,参加精准扶贫工作。

这次下去,与过去住饭馆进公务餐不一样,只能住在联系户家里,我选的扶贫联系户叫赵牯牛。我心想他与我同年同月生,他大我几天,肯定会聊得来,扶贫工作可能会好做一些。

村里的张书记是天远村的活历史,听说我要到赵牯牛家去住下来,为我捏着一把汗,他说:“那条牯牛老嫩不吃,油盐不进,思想缰化得比茅司的石头还臭还硬,一家六口人,十五亩责任田,就他媳妇一个劳动力,他虽是条牯子,却只迷恋赌博打牌,三天三夜可以不睡觉。上有八十爹妈,下有一双儿女,初中没混毕业,都在南方打工。”

我说:“看来,他是个有故事的人。”我一听张书记介绍,还高兴起来。在心里说,扶贫攻坚,还就要找个癞子头剃剃。

“你可不要把赵牯牛看简单了,他在村里,最看得起的是他自已,在本世界,他看得起的人还没出生。你再会剃剌头,也莫想在他身上刮一根汗毛下来。”

我说:“哈,您莫吓我,赵牯牛就是一趴稀牛屎,我也吃定了。”

我提着简单的行李,在村组干部的指引下,朝赵牯牛家走去。

我走进赵牯牛屋角,有两三只狗同时发出警报,吠叫着,而且一个劲向我扑来。我天生怕狗,一听狗叫就浑身发抖。忙叫喊:“牯牛大哥在家吗?”

屋里传来唆狗的声音:“又是搞推销的,把他咬跑。”那三条狗越叫越凶。我只得临阵退却,心想,这个牯牛,还使起狗咬人。

我退到五十米外,稍稍站稳:“牯牛大哥,我是上面派来扶贫的。”

屋里传来男人的吼叫与狗的吠叫混在一起:“我家不贫,与你不相干。”

我心有不甘,自已也是有三十年党龄的老党员,如果就这样打回转,必招村干部们笑话:“大哥大嫂,我真的是来扶贫的,请照护一下狗子,让我进屋吧。”我几乎是哀求。心想,牛哥不好说话,牛嫂说不定是个贤惠媳妇。

果然,有点效果,嫂子提着竹扫帚出来赶开狗:“滚一边去,来客人了。”

我听了有点不好受,这嫂子声音柔和,是赶狗的,还是赶我走的?

屋里又传来男人粗重如铁棒的声音:“你放个男人进来做什么?”

听这牯牛说话,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。我吃了五十多年干饭,还是有点肚量的,却听不进这样的男人说的话。我想起张书记说过,赵牯牛是杀猪佬,三百斤重的肥猪,他一人搂上案板,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,就是全村暴发户,只因天生好赌,没几年就把家产赌光了,把十五亩责任田也抵了赌债,最后是乡里公安和村里协调,才保住他家责任田。新千年以来,他家就成了贫困户。我当时就发闷,只听说因病贫、因学贫、因残贫、因老贫、因天灾贫,没听说赌贫的,因赌至贫,如何扶哪?上面也没规定。

“大哥大嫂,我姓刘,是上面派我来工作的,不会做任何违纪违法的事情。”我像对上级表决心一样表着硬态,不再提扶贫两个字。

“那进来吧。”大嫂终于发出了话。

我进屋,小心翼翼,只将半边屁股坐在一把满是尘垢的椅子上,几条狗在我胯子下面打着转,好像代表主人在行使安检。我吓得汗毛都集体竖起来了,生怕哪只狗咬了我身上的贵重物件,回家向媳妇不好交待。盛夏天,打着隆冬的寒战。

赵牯牛穿一条三角短裤,满身肥肉波涌峰出,说出的话像杠子直:“你是卖老鼠子药,还是干拐卖行骗的勾当?”。他从灶屋里拿来吹火筒,对着我胯下的狗们一阵横扫:“给老子出去”。三只狗真的听话地跑到墙角歇荫凉去了。

我听着牯牛的话,不完全是针对狗说的,但给我解了围。我顺势说:“这狗很听大哥的话。”

“不光狗听我的,全村哪个不听我的话。”牯牛说。

我说:“大哥大嫂,上级安排我下面联系扶贫户,请您们多多关照。”

“如果是扶贫,你就趁早回去。我家不贫,将就得过。”牯牛说。

牯牛媳妇说:“你就不能好好说话吗,你把家输完了,家里一年四季没个鬼上门,是你的很气?!我跟着你倒了八辈子霉。”说着,鸣鸣哭起来了。

我想,嫂子肯定有委屈,在这样的家里,也没个安身日子,加上十多亩责任田要种,够她累的。五十零的年龄,看上去12生肖多走一轮了,岁月和汗水冲涮出的皱纹如盛开的菊花,爬满了她的脸庞。我想,开始选择赵牯牛作联系户,是考虑住在贫困户家里,最好是男人在家的,所以就选了赵牯牛,如果男人在外务工,那就住不下来,如果住下来,男人回来,还不遭人闲话,被打个半死。今天一看,住在赵牯牛家里是不可能了。所以就没响口说出来要住在联系户家里。

我没话找话地说:“听说大哥是全村数一的牌神哪?”

一说起打牌,牯牛如痴汉子看到了相好的女子,两只牛眼放出蓝光来,手舞足蹈,一副摩拳擦掌的态势:“这是哪个说的,你又没见过?”

我想,牯牛的能力是不用怀疑的,在村里肯定是个尖脑壳,治下赌,就斩断了他家的穷根。我故意挖苦他:“牌神也好,麻将仙也好,把家产赌没了就是败家子。”

嫂子插话:“这个犟牯牛只差把我输出去。”嫂子一看长的瘦弱,今天说话有底气,可能是我这个上面来的人来了,她见有了撑一下腰的人,可以发泄发泄。

牯牛不说话了,像个油古子呆在屋中间,面无表情。我趁机夸夸他,要找到牯牛感兴趣的事情,作为工作的切入点:“大哥,二十年前,你也是一条英雄好汉,听说三百斤重的肥猪,在你手下,也是轻手一拈。”

“哈,什么二十年前,现在,三百斤重的大肥猪,我也是轻轻一抓就上案板。”牯牛果然来了兴趣,我心里暗暗一喜。

我问:“大哥,嫂子,你们家六口人,怎么只有你们两个在家?”

嫂子说:“父母嫌屋里不安身,到姑姐子家去了半年了,一双儿女在南方打工,一看见牯牛发猪就烦,过年也不回来。我们两个天天窝在屋里,是这个犟货把村里人都得罪尽了,这些年,连夜蚊子就不飞到我家来,怕沾上霉气。”

“嫂子,哪有您说的这样严重,大哥在村里算是条好汉,头面人物。一时犯糊涂,慢慢来转弯。能打几牌,说明大脑好使,精明强干,也是男人担当。我总结了一条不成熟的理论,能把一副牌玩得转的人,都是会做生意的角色。我相信大哥会重振旗鼓的。”我劝嫂子,实际是说给牯牛听的。

我的话点到了牯牛的穴位。牯牛一听我说的话,脸上刀刻斧削一般的严酷相,渐渐解了冻,满脸的横肉有了动感,一双牛眼有了温度。从来没有人肯定过他打牌的烂事,近二十年,他从暴发户,一下掉进一贫如洗的天坑里,从来没有人这样当面夸过他。他友好地从房屋里拿来两元一包的香烟,还叫嫂子泡来清明蕻子茶。屋外吹来和风,格外亲切,扫去了我脸上的冷汗。

“大哥,你家过去就是小康。我们不说扶贫的事,只谈下一步如何走?”

“只要他不玩牌,我家就脱贫。”嫂子又来了气。

我想了想说:“如何让大哥断牌瘾,不让嫂子心里再添堵,我倒有个办法。”

“什么办法?“嫂子迫不及待地问。

“看大哥有什么想法?”我故意放根钓线。

牯牛对我表示信任:“听刘干事怎样说。”

“要彻底戒赌也不难。我开个小单方试试。”我说。

“那你还不快说说。”嫂子打着催牌。我想着,牯牛这里肯定是个打牌的窝子,但光牯牛一个人是玩不起来的,要治就是把几个玩牌的家伙都治得口服心服。

我拿出一千块钱,对嫂子说:“请你快去村超市里去买一壶好酒,剩余的钱添点卤牛肉,提一只山鸡回来,借你的锅煮一锅鸡,我要请牯牛大哥的几个牌伙计喝酒。”

“什么?还请他们喝酒?喝醉了又打牌?”嫂子有些不解。

“对,喝醉了缠我玩牌,我奉陪到底。”我发着很话,是想把几个牌家子灌醉,然后把他们一个个搞定。

我对嫂子说:“你听我的,我一定把几个牌匠搞定,叫他们不想再发牌瘾。”

嫂子说:“你刘干事真有这样大的能耐?”

“有不有能耐,嫂子您就信我一回。我需要您支持。”

“你只要把几个牌匠治服贴,我天天煨猪蹄子你吃,扶贫,我包一年脱妯”。嫂子表了硬态,就去办酒菜去了。

“大哥,你用手机通知最得已的几个牌友,务必今天晚上七点到这里来聚会。”我对赵牯牛说。

晚上七点,天远村四个玩牌的金刚坐定,除赵牯牛外,还有王六斤、陈十升、张一斗三个。包括我,一塑料壶包谷烧酒摆好,十碗菜一火锅上齐。开席前,我溜到灶屋,与嫂子面授机宜。

我叫嫂子一人多上一个饭碗,酌满酒。

我端起第一碗酒,站起来:“各位哥们,我们今天第一次见面,算是缘份,望各位好汉支持我的工作,我先干一碗为敬!”我使用的是打脱不如吓脱法,我先猛喝一碗,看看阵势再说。

四个牌场金刚除牯牛一气喝下第一碗外,其余三个都因内力不足,只喝了一大口,就把酒放在了桌子上::“刘干事,我们不胜酒力,不胜酒力。”不大一会,三个脸上像泼了猪血一般,红中带紫,只差从脸巴皮上流出来,滴到地上。

歇了几分钟,我举起第二碗:“第一个(碗)牯牛大哥最直爽,三位兄弟有点套(指客气)。来,第二碗还是我开头。”

赵牯牛抢过我的话头:“刘干事,我知道你是海量,饶了我三个兄弟,给点面子。有什么事,你尽管说,我牯牛一定照办。”

“今天的事就是喝酒,没别的事。”我使了个拖刀计。在我站起来的时候,嫂子趁机给我换了一个碗。

我见嫂子给我换了一碗冷水,胆气变成了豪气:“喝,胯下长雀雀的都喝,与兄弟们拼起醉一回,五十年难碰。”

牯牛见我这样豪气,也站起来:“我领头喝第二碗,你们几个把第一碗喝完,不许撒一滴。”五人把碗碰在了一起。

这一席喝完,桌上只剩下我与牯牛,其他三个都滚到桌子下去了。

我大脑清醒,酒兴正浓:“牯牛大哥,在你家里喝酒,你作主,我们还喝不喝?”

“喝,喝,喝个江湖到底。”牯牛鼓着大牛眼睛,他已喝进肚八两,酒量已满八分,只剩嘴上最后一道防线。

我问嫂子:“大哥还能不能喝?”

嫂子说:“他只会讲很,只会犟,再喝就要醉滚。”

我趁机打出最后一张牌:“那好,趁大哥还没醉,我起草了一个请求你们支持工作的保证书,我听说天远村,数牯牛大哥最有号召力,还请牯牛大哥高抬贵手签上名字。”

牯牛一听我说的话,借着酒劲表着硬态:“一定支持,哪个不支持,就不是我兄弟。”

我叫嫂子拿来我草拟好的《保证书》,嫂子会意,递给牯牛,牯牛醉眼昏花,看也没看,在嫂子指定的地方签上了名字。

嫂子说:“你把他们几个名字都写上。”

牯牛乖乖写上王六斤、陈十升、张一斗三人的名字。嫂子从内室拿来印泥,让牯牛用大姆指踏上手印,嫂子又到桌子底下,牵起三个醉将的右手姆指盖上如血的红指印。

我自觉进天远村第一仗胜券在握,有些兴奋。当夜在赵牯牛家守着三个醉将醒来,囫囵安抚了几下瞌睡虫。鸡叫三遍时,我才带着《保证书》到村委会。

我将《保证书》复印了三份,原件由村委会保存,一份我带在身上,另一分复印件张贴在村委会公示栏上:

保证书

我们四人决定从今天起不再带彩打牌,一心一意谋脱贫致富奔小康。立凭保证,决不再犯!并请全村3218名乡亲监督。

保证人:赵牯牛、王六斤、陈十升、张一斗

(四人手印)

二0一六年十月六日

赵牯牛看过《保证书》,牯牛只摆了摆头:“这场酒醉得清醒,刘干事厉害!我大半辈子总算被逼着做了一件正事。”回到家,趁黑夜叫媳妇把家里所有的麻将、花牌、扑克翻出来,在屋角架起柴火,将麻将牌丢进烈火中。

那堆麻将牌燃起熊熊大火,把天远村每个角落都照亮了……